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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陳惠絹

〝處處是家,處處不是家〞的淡定



處處是家,處處不是家,應該是外交人員對佛教所謂的「性空」最好的印證吧!所以『喬遷之喜』的詞在我們的辭典裡不好找,因為每一次搬家從「化整為亂」到「化亂為整」都要長達4至6個月之久,這期間全家拖著幾大箱行李卻也能自在地過著日子,即便是在打著地舖、說話有回音的空屋或是在小小的旅館裡,原來生活真的可以非常簡單,只是越洋搬家真的難啊!難在無法「淡定」!


難度一:無從想像的下一個家

難在哪?要搬家了,卻無從知道下一個家的樣子,所以什麼得搬、什麼得不搬,總須依靠駐在地同事們熱心提供訊息,但還是沒法說個準,難怪女兒在她的自轉裡寫著「家,從我有記憶以來總不停地變大變小變高變矮」,不過還好終究有個最大準則,就是20呎貨櫃,因此雖然國際搬家公司通常會很自豪地說「你們只要動嘴,其他全交給我們」,但是很難如此灑脫的,因為他們不能也不會幫你汰舊或分類,甚至可以連垃圾都一股腦地堆進箱子,反正超載了是他們賺錢我們花錢;更重要的是我感性的貼身衣物以及物以稀為貴的重要財物,怎可隨便曝光呢?所以不論是在裝箱或拆箱的日子裡,我的上半身經常是倒栽蔥似地沒落在大大小小的紙箱裡,年幼的女兒們常常天真的以為媽咪又在跟他們玩捉迷藏,但其實是〝拔蘿蔔〞,拔到後來腰力漸衰時常會失控壓歪箱子,而且蘿蔔已成了菜脯,此時如果包青天大人再世肯定可以舉發不為人知的「虐台傭」事件!


難度二:果斷的辨別力與持久的記憶力

從把一個家封裝成150-200個箱子,再從這些箱子拆裝到另一個家,往往長達半年,這半年每人所需要就只能塞滿兩個皮箱,所以要在近一兩百箱的家當中辨別出哪些是皮箱人生的必備物品絕對是需要果斷的辨別力!冬衣或夏衣、正式或休閒、拜碼頭或返鄉禮品、上學或上班…甚或杞人憂天地想萬一船貨櫃沉了或被劫了,哪些是會再也買不回來令人揪心的?所以總免不了放進去、又拿出來、又放進去、又…搞到最後有些根本不記得到底是在皮箱或紙箱?

另外更難的是持久記憶力,想想不搬家時就難免會忘了東西擱那兒,更何況一旦離開了原有的點之後?就有太多可能性,所以渾然天成的人腦Google 搜尋器及GPS定位系統必須常常待命,尤其在搬新家後的第一個月,老公時不時會問領帶、襪子…在哪?女兒們會問哪本書或哪個心愛的玩具在哪?年輕時通常自豪地且豪不遲疑地描述出精準位置,但歲月給人的是智慧而不是腦容量,所以令人挫敗的是人腦不但無法Upgrade,還會日漸Atrophy(萎縮),常常才整過的物品,怎麼也想不起來收哪去了?還好也有令人欣慰的事,可不時享有〝失而復得〞的喜悅,記得某年的冬天竟發現2瓶紅酒完好如初地包裹在棉被中長達快1年,是誰說紅酒儲藏最佳溫度是攝氏14-16度,我倒覺得〝棉被紅酒〞喝來別有一番風味!


難度三:孩子的兒家卻不是故鄉

還有一種難,夾雜著幾許的心酸與心疼,因為家之所以為家,除了遮風避雨,最重要是給人一份踏實的歸屬感!但常常午夜夢醒,還得想想自己下床後是該左轉右轉還是直直走;進家門前一串鑰匙左試右試,往往最後一把才是;有時恍惚間進了電梯,準備按樓層的手會突然空中停格,因為每一個曾經的家都在不同樓層啊!若不幸有人共乘,只能找個藉口倉皇逃出,最呆的藉口是「我忘了我朋友住幾樓」,天啦!日後再見時情何以堪啊!還好時間會讓陌生逐漸熟悉、逐漸踏實,只是心酸的是當渴求的歸屬感再現時,常常也是該款包袱時,難怪我的阿母總說我們是「三日移栽,四日站黃(台語發音,意指植物若被移植,總得葉黃個4日才能逐漸轉綠有活力)」!而之於孩子,懵懵懂懂的童年不會懂得心酸,但是他們的人生卻注定少了「故鄉」,甚至跨入國門之後仍得尋尋覓覓何處是兒家,因為不是每個駐外部會都如同外交部會提供外派同仁調任回國的宿舍,所以家鄉的黃昏常有著說不出的心疼瀰漫在母女間的對話,女兒問:「媽咪,今天我們要睡阿嬤家?還是阿姨家?」阿母回:「妳們想睡哪?」孩子幾許遲疑欲言又止,母柔問:「怎麼了?」孩子們思念之情言溢於表地說:「我好想抱我的小被被,睡我自己的床!」,此時當媽的不揪心真的難啊…會不會有那麼一天,我的孩子們會大聲抗議「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要有一個充滿童年玩味的故鄉,而不要一個捉摸不定的國際觀」?但感恩的是姊妹倆遺傳了爸爸的語言天分、目染了媽媽的樂觀天性、耳濡了阿嬤們的堅強韌度,所以直至目前依然享受著曾擁有的飄泊童年!


處處是家、處處不是家的淡定

移動的家沒有霍爾「移動城堡」的傳奇與魔幻,而是明明白白在眼前的困難,需要努力地一步一腳印地跨越!年輕時難以攀爬的是心境上的隨遇而安,但還好,年輕時要快樂真的很簡單;而隨著年紀漸長,除了難以抗拒的體衰力疲,也漸漸明瞭人生的大大小小事都有著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的循環定律,於是慢慢學會了在簡單中咀嚼快樂,原來要能先〝淡〞才能夠〝定〞,所以「家」-真正屬於我們的,不在於大或小、高或矮、富或貧,而是無論喜怒哀樂,全家能夠一起刻劃的、淡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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